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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故乡游岛

怀德向何处去 · 第一章

我是在快长到和母亲一般高的时候离开游岛的。

准确地说,我是在杀死病痛中求死不能的曾祖父后,被驱逐出游岛的。

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想要活得那么久。如果不是永恒,这些时间都没有意义。

即使现在,即使我能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我仍然这样觉得。

那我又是为了什么写下这些文字呢?我不明白。即使在生命的最后,我也不曾明白。

或许我只是希望,将来的某个人能从我扭曲的字迹里,想象到我提笔时颤抖的手;能用他自己的眼泪,覆盖我这本笔记上面的泪痕。

或许有一天——不知名的你啊——如果你彻底理解了我,那我就将不复存在。我已将所有的一切都交付于你。然后你也会像我一样,通过各种方式去传递自己。

请原谅我不相信你是一个能在当下的人生里找到幸福的人。

但依然,祝你幸福。

*

游岛是一个永远被阳光直射的地方。

我从没见过日落,从不知道什么叫冷。风带走身上的水珠时,只会让人觉得凉快,或者说舒服。我以为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——太阳永远在头顶,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
我们岛上没有四季,没有黑夜。时间像一潭死水。人们活得很久,久到生病成了唯一能证明时间还在流动的方式。

曾祖父病得很严重。每天,一家人会聚在他的病床前。大人们说着一些"没事的""病会好起来的""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"之类的混账话。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味道——直到今天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才明白那是死的味道。

*

我和曾祖父没有共同记忆,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情感。

我记事以后,他还能说上话的时候,常和我讲我小时候多么淘气,他带着我去玩是多么开心。我都只能尴尬地笑笑。我不记得这些事情,所以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不存在。

因此,对于病床上那个因为痛苦而呻吟的人,我渐渐感到不耐烦。

不知道在哪天,不知道听他说了多少次"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"。大家都去休息了。我悄悄折返回去,支走了护工,然后把他掐死了。

我对自己很满意。

我用左臂堵住他的嘴,压在他身上阻止他本能的求生挣扎。用另一只手慢慢感受他的脉搏从气若游丝,到逐渐消失。尽管他把我咬得要疯了,尽管很痛,我还是坚持了下来,没有让他发出任何大的声响。

事成之后,我看着已经是一具尸体的他,再看看左臂上的牙印。

我很有成就感。

我用自己的痛苦,换来了他的解脱。

*

在他日常的表达,和垂死时那惊恐、不可置信、又充满求生欲的眼神之间,我选择相信前者。

毕竟挣扎着的他,用手在我身上抓得满是伤痕的他,在生命的最后被求生本能充斥着的他——与其说是人,不如说更像一头野兽。

写到这里,我又开始想象:在不远的将来,我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吗?

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,用自己的方法,把生而为人的体面握在自己手里。

我绝对不会让其他人掌握我的命运。

*

虽然是这么说,但曾祖父死后,所有背地里诅咒着他早点去死的家庭成员,都把矛头指向了我。

在被审判的时候,我突然笑了出来。因为我想到:如果在他死之前,把那些人表里不一的话语放给他听,我是不是可以欣赏到更加有趣的表情呢?

最后,在由别人掌握的命运里,我被放逐到最近的土地。

这就是我在岛上的一切。

除此之外没什么可以回忆的。只要我还在那座岛,我就永远只能被命运摆布,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自由。

我不愿去回忆那些。

今天就写到这。

*

最近的日子过得很快。

这种疲于奔命的感觉,越来越多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——我想我曾经也有过类似的感觉。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懂。我看见事情脱轨的时候,只感到震惊:原来这个世界还能这样。

而最开始让我有这个感受的,应该就是被驱逐的那一天。

我对自己会被赶出游岛早有预知。虽然按照律法,杀人者理应被丢进海里喂鱼,但我就是知道自己不会死。

所以船靠近陆地的时候,我感到无比的欣喜。

虽然我不是没有见过陆地——在游岛的海岸线上,远远眺望过很多次——但真正踏上它,是另一回事。我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,可无论做了多少次心理建设,都觉得这是一件太刺激的事。

以至于我表现得过于欣喜,被看管踢了两脚。

但这种疼痛算得了什么呢?

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接触到未知、去了解新的东西,更能让人感到兴奋的吗?

*

怀着这样的心情,快到岛礁的时候,在被扔进水里以后,我拼尽所有力气往岸上游。

没有一点不舍。

世界就在我的眼前啊。

我就这样第一次踩在了土地上。回过头,已经看不到游岛了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我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。

我那自以为是的直觉如果真的管用,当时最正确的选择,是不是应该跪下来求他们不要让我走呢?

*

就这样,我在神往已久的陆地上,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黑夜。

刚上岸的时候,海风吹得我有点头晕。

当时我以为是因为激动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因为我冷。

同样的风吹走身上的水,在游岛只会觉得舒服。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——就像太阳永远在头顶,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。本来就该是这样。

所以陆地上的日出日落,在我眼里像一个美丽的神话。

可现实是,这神话并不美丽。

我第一次看见太阳在离开自己。它一点一点偏离它本应在的位置。随着它越来越远,我也越来越冷。

尽管一上岸我就在走,一直没停过。我往太阳的方向走,怎么也追不上。用跑的也不行。

那时我感到很悲伤。

我原以为天经地义的、它应该一直在我头顶的,竟然是一种虚假。

为什么?

终于,我再也没有力气了。我在冷风中看着太阳被地面吃掉,流下了眼泪。

我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会哭的。

我想爱的土地,吃掉了我应该去爱的太阳。

为什么?

就这样,我靠在树下,蜷缩着身体,忍受着从未经历过的寒冷,以从未有过的姿势——在"泪水的味道竟然和海水一样"这个想法里渐渐失去意识。

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一夜。

*

我是在马车上颠醒的。

身上披了一件衣服,好像靠在别人身上。陌生的环境让我很不舒服。我感到不安全。好像都是睡着的人,但就连呼吸声都让我烦躁——无论是自己的,还是别人的。

虽然香味我很喜欢。

所以我想把身子正过来,好去观察这个环境。就这么轻微的动作,似乎吵醒了我靠着的那个人。

错愕间,我和她对视了。

在一片漆黑里,我知道她也在看着我。

那时我还没发觉,和她相望的时候,我似乎停止了思考。既没有再警惕周围的环境,也没有再因为听到呼吸声而厌烦。我好像失去了其他所有的感官,只有眼睛因为不想停止这阵对望而活着。

在此之前,从没有谁能一直和我对视而不移开视线那么久。

最后,是我自己感到尴尬,看去了别处。

*

许久,她开口了。

"荷珥洛斯。"

后面的我听不懂,但我想这就是她的名字——因为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
"怀德。我叫这个。"

"怀德。"我又重复了一遍。

当我慢慢清醒,重新掌握了这具身体的主动权,我对自己感到气愤。绝对不能再出现这样的情况。我的身体应该绝对地属于我自己。我对自己说。

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危险了。我得把状况之外的东西排除出我的生活。

但不知怎的——或许是她的声音很动听,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语气里没有恶意——这样的瞬间,多持续一些时间,也未尝不可。

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。

没关系。起码目前的一切都还在掌控之内。

所以没关系。

我是不会让生活脱轨的。即使出现了那样的状况,我也完全有能力把它扳回正确的路上去。

因为我是我。

所以我可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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